校園東南一隅，通往教學區的一片草地上，有幾人在打羽毛球。
時間剛過了正午不久，太陽依舊毒辣，這些打羽毛球的傢伙為了躲陽光就越打越往樹蔭下移，好處是不那麼熱了，壞處就是打著打著，其中一人的力道沒掌握好，球就卡樹上了……
「靠，好不容易有時間打個羽毛球，被籃球社的趕出體育館就算了，連樹都欺負我們是怎樣！」這人邊罵邊踹了樹一腳，高掛樹上的羽毛球依然不動如山，只掉了幾隻蟲下來。
「唉……技術不好啊，先想想怎麼把球弄下來……」
「嗯……丟球拍怎麼樣？」
「等等球拍也卡住，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吧。」踹樹的那人拍掉了身上的蟲子，開始往口袋裡摸。
其餘幾人也都在身上摸來摸去，但他們本就只是出來打個羽毛球的，會帶什麼東西啊，摸了半天只摸出幾支手機，踹樹的傢伙倒是還翻出一個錢包。
看到同伴都默默望著自己，踹樹的傢伙趕緊又把錢包塞了回去，大叫：「難道要我丟錢包上去嗎？」
「手機比較貴啊。」
「把錢都拿出來就好啦，快點快點。」
幾人一面說著，一面嘿嘿嘿的圍上踹樹的傢伙，正準備犧牲他的錢包來拯救羽毛球公主，突然一道風聲呼嘯而過，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東西急速飛來，不偏不倚打中了卡住羽毛球的那根樹枝，整棵樹頓時沙沙作響，葉子和蟲如細雨般灑了眾人一身，羽毛球晃了幾下後也掉了下來。
這群人一邊抖落身上的葉子蟲子，一邊圍上前撿起羽毛球，再往旁一看，打中樹枝的那個東西就靜靜地躺在旁邊草地上。
踹樹的傢伙抓起那個東西，端詳了一會，「……棒球？」
後面有人喊了一聲：「我的。」
眾人回頭，就見一個身高很高的男生朝他們走來，長相不錯，衣服穿得很隨興。
那個男生揮著手，「丟過來。」
踹樹的傢伙依言將球丟出，那男生輕鬆接住了，稱讚了一句：「丟得不錯喔，有沒有興趣加入棒球社？」
「啊？」
「過不久社團就要成立了，歡迎加入啊。」說完，那男生轉身走了。留給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
「我們學校有棒球社？」踹樹的傢伙問同伴。
「沒有啊……欸，他丟得真準耶。」
「啊，他幫我們把球弄下來，忘了和他說謝──」
「碰！」
幾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頭張望，地上赫然躺著一根斷裂的樹枝，眾人發愣了一下才紛紛往樹上看去，方才卡住羽毛球的那部分枝葉似乎稀疏不少。
踹樹的傢伙撿起了那根樹枝，仔細端詳。這斷枝長度還不到一公尺，最粗的部分就是斷裂口，約莫成人手臂粗，越往末端越細，上頭還發著茂密的綠葉。
「這是自己掉下來的？還是被他砸下來的？」踹樹的傢伙問。
「砸的吧，要不然怎麼剛才都不掉？」
「哪有那麼好砸……裡面是不是被蟲蛀了啊？」踹樹的傢伙嘟囔著，「我試一下。」
「怎麼試？」
「折斷啊。」
一旁的同伴們看著踹樹的傢伙挑了個中間部位握住，發力，開始還挺輕鬆寫意的，然而隨著樹枝一點都沒有要斷成兩截的意思，踹樹傢伙爆出的青筋也逐漸有增加的跡象。
一會後……
「這、這個……這好像沒那麼簡單……」踹樹的傢伙氣喘吁吁瞪著樹枝，他咬得牙都快歪了樹枝還是完好如初。
「哈哈哈！平常沒在運動的就是這樣，我來！」
另一人接過樹枝，重複著剛才的過程：先是輕鬆寫意的握上樹枝，接著青筋一一爆出，這人甚至還輔以了「呃啊啊啊啊啊」的喊聲來強化力量，可惜樹枝還是文風不動，第二次力量測試宣告失敗。
然後又一人想參與第三次力量測試，正躍躍欲試的接過樹枝之際，身後幽幽傳來一句：「怎麼可以破壞公物呢……」
另一頭。
力量測試的發起者，同時也是破壞公物的元兇──戴清堯同學，早就邊拋著球邊抄近路，出了草地，走回校園步道，紅磚砌成的教學樓就在眼前了。
由於此刻學生們不是前往社團就是去參加新生導覽，相較於其他區域的喧鬧，這裡顯得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在黑色雕花欄杆上跳躍。
戴清堯三步併作兩步上了樓梯，來到辦公室前站定，本想直接推門而入，不巧眼前是一扇玻璃門，清晰地倒映出他本人的裝扮。看了半天後，他低下頭開始扣扣子紮衣服，「我看還是低調點好……」
一切搞定，戴清堯看著自己的倒影滿意點頭，手朝門把伸去，到了中途卻又變心，改道往頭頂摸去。
頭髮是不是有點亂啊……戴清堯心下嘀咕著，繼續在玻璃門前搔首弄姿，這時背後冷不防傳來一句：
「你到底要不要進去？」
戴清堯回頭，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人，正一臉不耐瞪著他。
身後那人臉色蒼白，雙頰凹陷，眼睛下方還有兩坨厚重的黑眼圈，要不是一雙瞪人的眼睛明亮有神，活脫脫就是一枚剛從勒戒所逃出來的吸毒犯。
戴清堯朝一旁讓，「Sorry。」
前方的障礙物終於消失，吸毒犯一手抓著頭，一手推門，腳步虛浮走了進去。
而還在門外的戴清堯，從後方望著吸毒犯的鳥窩頭，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髮好像也沒那麼亂嘛，一邊感嘆著，戴清堯也跟著踏入了辦公室。
導師辦公室內寬敞明亮，裝潢簡約大方，正中間擺了幾張辦公桌椅，電視、飲水機和冰箱之類的生活家電一應俱全。
往左看去，一道幾何鏤空的柚木隔屏巧妙劃分了室內空間，這邊是辦公區，隔屏後大概就是休息區了，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自對面傳來。
戴清堯四下打量，這邊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幾步外還在搔頭的吸毒犯，老師們似乎都在對面聊天了，正想直接往對面走時，那吸毒犯突然有了動作。
只見他熟門熟路走到一張辦公桌前，伸手在凌亂的桌面撈啊撈，最終撈出一個水杯。
戴清堯愣愣地看著對方走向落地窗邊的飲水機，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沒有穿制服！這個長得像吸毒犯的傢伙難道是……
他的猜測很快就被證實了。
一名約莫中年的豐腴女子忽然自隔屏後走出，一眼就看到了窗戶旁彎腰駝背裝水的吸毒犯，她立刻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背後，大聲說著：「挺胸！年輕人要有活力！」
吸毒犯手上的杯子因為這一巴掌灑出不少水，本人也踉蹌了一下，只是他頭也沒回，愛理不理應了一聲，貓著腰繼續裝水。
女子又是苦口婆心地說著：「吳老師，睡起來就把頭髮整理一下啊，被學生看到怎麼辦？」
靠，真的是老師……戴清堯傻眼。
女子看吳老師愛理不理的，搖搖頭，轉身往前走，這才發現還站在門旁的戴清堯，問道：「同學，你有什麼事……嗯？你不是7班今天剛轉來的那個嗎？」
戴清堯也認出對方了，這女子正是上午收完作業就走的那個老師，同時也是隔壁班的班導，他點點頭，「我找主任。」
「學務主任嗎？」
「嗯。」
「你等一下啊。」女老師向門邊走來。
辦公室的右邊牆面是一整排的格子木櫃，裡頭零散的放著書籍和雜物，女老師來到櫃子前方，踮起腳尖伸長了手，「哎呀，他怎麼放那麼高……」
戴清堯看女老師手在那舉了半天了，連上面數來第二層的櫃子都摸不到，朝她走去，指著一個放在最上層的黃色盒子問：「這個嗎？」
「啊，對……」
戴清堯隨即伸手拿下盒子，遞給女老師。
「謝謝啊。」女老師笑著說，「宋主任在隔壁，走吧，一起過去。」
兩人一起往隔屏後走，女老師打開盒子，裡頭裝滿香蕉形狀的小蛋糕，她拿了一個遞給戴清堯，「這是我暑假去日本買的，試試看。」
戴清堯道謝接過，其間和裝完水要走回位置的吳老師錯身而過，女老師也塞了個蛋糕給他。
離隔屏還有一段距離時，後頭響起了一陣疾風驟雨般的打字聲，戴清堯回頭一瞧，吳老師坐在座位上，正埋頭往鍵盤敲字。
「年輕人打字就是快。」女老師也回頭感嘆著，末了看向戴清堯，「你身材很不錯啊，是籃球隊的嗎？」
「不是……」戴清堯靠著身高優勢偷偷翻起了白眼，這都第十五個了！
「那想不想加入籃球隊啊？你這麼高，先發肯定沒問題。」
「我有其他的夢想……」
這學校怎麼每個人招人進籃球隊的說法都一樣啊，而且招募手段還非常的不專業，堂堂籃球名校南文中學，光憑這身高就可以先發了嗎？還是說這就是南文之所以能解開三連亞成就的秘訣？
戴清堯心內吐槽著，兩人已經過了隔屏來到辦公室另一頭的休息區，一踏進去，裡面一人立刻「啊」了一聲，指著戴清堯說：「你不是那個……戴……戴……」
戴清堯看他戴了半天也戴不出個什麼來，好心的幫他接上，「戴清堯。」
面前坐著三位男老師，年紀都和女老師相仿，當中那位理了個小平頭，不怒自威，單就那把沙發坐出宛如太師椅般的氣勢，戴清堯直覺認為這人就是他要找的學務主任。
而主任身旁坐著兩人，一左一右宛如左右護法。
右邊那人個子矮小，即使坐在沙發上也矮了另外兩人一頭，一雙小眼睛正滴溜溜打量著他；左手邊那個一派悠閒嗑著瓜子的，戴清堯早上就見過了，就是他一進來就認出他的班導。
班導看著他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們正聊到你呢，學校適應的怎麼樣？」
「還可以。」
「你如果有什麼不懂的……」班導說，「都可以去問虹謙，蘇虹謙，你們班長，認識了嗎？」
「嗯，他剛剛還找我一起吃午餐。」戴清堯說。
「果然啊，事情交給他都不用擔心。」班導笑著，手往口袋裡摸去，「對了，你要不要他的電話？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我這裡有……」
「他有給我了。」
「不錯不錯。」班導拿起桌上的小瓷杯，細細聞了聞茶香，才笑咪咪的說：「既然你連他的電話都有了，那你不該出現在這啊。」
「為什麼？」戴清堯疑惑。
「陸老師，」女老師斜睨著班導，「人家是來找主任的。」
「哦？喔喔，我就說嘛，當他班導到現在，還沒遇過他無法解決的事。」班導尷尬地笑著，在戴清堯疑惑的目光中，指著中間的小平頭老師，「主任在這，主任在這。」
那個坐在中間的小平頭老師本來靜靜地看著報紙，聽到這話才抬起頭，「有什麼事？」
「我想成立社團。」戴清堯說，「棒球社，需要準備什麼嗎？」
話音剛落，戴清堯立刻有種現場氣氛突然凝固的感覺。
連原本自柚木隔屏後傳來的狂風驟雨打字聲，也在此時戛然而止。
眼前的幾位老師本來各有各的動作，突然間像是說好了一樣紛紛停格，片刻後接連往主任看去，而且還沒一個敢光明正大的看。像班導，光顧著偷瞄主任，連茶壺空了都沒發現，還一個勁的往杯裡倒。
女老師將手上盒子放在茶几上後，四下環顧，眼見在場沒人想說話，嗯了幾聲，率先問道：「怎麼會想成立棒球社啊？」
來了！戴清堯心裡吶喊。
因為接連被蘇虹謙和兩個女生表示之前的理由實在太爛了，所以戴清堯一路上都在思考這問題到底該怎麼回答，其間還傳了訊息去問老姊，結果那女人就回了句：「上班，沒空。」
於是戴清堯只能一邊靠北一邊回想之前他姊是怎麼拐騙他來南文的說詞，往這裡的途中背誦了一路，眼看現在就要派上用場了，戴清堯換上一副嚴肅表情，緩緩開口：
「當初家姊在物色新學校的時候，有聽說貴校講求多元發展，社團風氣盛行，還很注重運動，所以我們就慕名而來……」
戴清堯才背到一半呢，對面的班導揮了揮手表示：「行了行了。」
「這樣就可以了？」戴清堯開心，這些老師真好說話啊，看起來蘇虹謙他們是白擔心了。
「不是啊，」班導說，「你這一聽就知道是背的，老實說說自己的想法啦。」
在幾位老師鼓勵的目光中，戴清堯沉默半晌，再開口時還是那句：「想打球……」
「……還有呢？」
「你們學校沒有棒球社……」
戴清堯說完就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看著幾位老師，尤其是主任，意圖用清澈的眼神來強化言語無法傳達的決心，用真誠的態度來縮短彼此的心靈距離和代溝。
就這麼含情脈脈地看了主任好一陣子，想不到最先被他打動的是主任右邊的小眼睛老師。
「好了，你可以走了。」小眼睛老師說。
「啊？所以棒球社……」
「不會成立。」
「為什麼啊？」戴清堯哀號。
「你的理由很……」小眼睛老師本來是想直接說很爛的，可是到底還是顧及老師的身分，斟酌了一下後擺手，「反正就是無法說服我們。」
「所以我不是來問了嗎，看成立棒球社要準備什麼。」
「你也不用問了啦。」小眼睛老師說，「我們社團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多個棒球社。」
「為什麼？學校社團那麼多，再多個棒球社有差嗎？」
小眼睛老師心想，這小孩真煩啊，怎麼一直問為什麼，不過嘴上的敷衍還是要的，「資源有限啊，有些社團資源都不夠了，又多個棒球社，大家能分到的就更少了。」
「你們學校的招生廣告不就主打校風自由，全力支持社團活動嗎？」戴清堯這時竟然伶牙俐齒起來了，「怎麼現在講得和招生廣告不一樣啊？」
「這個……」
小眼睛老師一時被堵得也無言，所幸他不是一個人，隔壁的好同事立刻登板救援。
「招生廣告寫的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一回事嘛。」班導嗑著瓜子，「學生當然要有學生的樣子，先做好念書本分，社團之類的課外活動只是其次啊。」
「對啊，我就搞不懂了。」小眼睛老師有人撐腰，說話也大聲了，「我有時候覺得董事長真的吃飽太閒，一個國高中搞那麼多社團幹嘛，搞得這些小孩都不念書，整天只知道玩。」
「陳老師你這就不對了，課外活動也很重要啊。」女老師說，「除了可以培養興趣，也能放在未來的自傳上啊。」
「哦，你如果是想寫在自傳上，那隨便找個社團加就好了。」班導說，「我們學校社團很多啊，你再去看看有沒有喜歡的，真的沒有必要自己成立一個啦。」
「我只想加入棒球社，其他的都不要。」戴清堯說。
老師們皺眉，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小子怎麼還是這副死樣子？難道幾人真的太和藹可親，一點老師的架子都沒有，讓這小子看不起了嗎？
幾個老師正思索該怎麼展示一下為人師表的威嚴，那邊自從開頭說了一句就不發一語的主任突然問道：
「你打過球嗎？」
「有啊。」戴清堯點頭。
「科班生？」
這次戴清堯猶豫了一下，才回答：「小時候待過球隊。」
「有底子啊？」班導問，「那你怎麼不去白鹽？」
白鹽，全名白鹽中學，乃是和南文中學位於同市的私立學校，這兩間學校在台灣都非常有名，南文靠的是籃球，而白鹽則是台灣數一數二的棒球名校。
白鹽中學青棒隊隊史出了一大堆職棒球員，旅外球員也不少，當中更有兩個已經登上過最高殿堂──美國職棒大聯盟的，可說是南部棒球少年離家近的第一選擇。
戴清堯對於這問題有點苦惱，剛在想要怎麼回答呢，那邊班導已經自問自答了：
「啊，抱歉，白鹽那種棒球名校哪是想進就進的，看你身材好，想說運動也厲害，」班導揶揄地看著戴清堯，「其實你是虛有其表吧？球打得不怎麼樣吼？是不是被他們淘汰了啊？」
戴清堯抽了抽嘴角，「……我沒打算去科班學校。」
「為什麼？」
「科班只打球，不念書，我家人不喜歡這樣。」
「哦，那你家長算蠻有遠見的。」
「等一下，」班導說，「想兼顧學業，那你找間有棒球社的學校就好啦，何必來我們南文？」
戴清堯低下頭，「考不上……」
這真是一個令人心碎的問題，老師們看戴清堯的眼神越發憐憫了。慘，小時候待過科班，顧著打球書都丟到一邊，現在想重拾書本用個功，程度跟不上別人就算了，還考不上想去的學校，除了慘還有其他的形容詞嗎？
主任摺好報紙，放在茶几上，「既然這樣，那就別打了。」
「什麼？」
「你家人說的沒錯，只會打球對你未來不好，都離開科班了，就回歸普通校園生活吧。」主任說，「想動動身體就照你們老師說的，找個運動社團加入就好。」
「呃，可是我未來想走棒球相關職業，真的很需要這個社團。」戴清堯說。
「你要寫在自傳上嗎？」班導問，「什麼職業？球賽主播啊？」
「體育記者嗎？」女老師也加入猜謎行列。
小眼睛老師摸著下巴，「防護員之類的？」
「職業球員，打棒球的。」戴清堯說。
眾老師本來預料應該是幾人中的任一個答案，再怎樣也是相去不遠的，誰想直接跑了個職業球員出來，頓時通通愣了一下，幾秒後除了主任外的三人就接連笑了出來。
「你、你還挺幽默的啊哈哈哈！」三人中就屬班導笑得最大聲，「未來當主播不錯喔！就是口才要再練一下。」
「我沒有在說笑話，我從小目標就是大聯盟。」戴清堯說。
「知道我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嗎？」小眼睛老師笑得眼睛都快消失了，「當總統哈哈哈哈！」
「陳、陳老師！」女老師笑，「我怎麼都沒聽你說過啊！」
「大聯盟啊，不錯耶。」班導說，「都高二了還這麼天真，你家人也支持你嗎？」
戴清堯點頭，「我高中畢業就要出國打球了。」
三人聽了終於慢慢停下笑聲，面面相覷，一會後，班導問：「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我從進來到現在都很認真。」
戴清堯話說得字字清晰，語氣堅定，一雙清澈的大眼認真的望著幾個老師，三個老師突然有點慚愧，他們好歹也是為人師表，對於孩子們的夢想不鼓勵就算了，再如何也不該是這種態度……三人默默反省著，一邊互相交換眼神，最後齊齊望向主任。
「想繼續打球的話，你轉學吧。」主任說，「我們學校不歡迎打棒球的學生。」
「為什麼？」
「危險。」
「這算什麼理由啊！你們不是有──」
「老實說吧，」主任說，「你以大聯盟為目標，很好，問題是想站上那個地方你知道有多困難嗎？」
「我知道啊，所以才想成立棒球社。」
「你這話也就騙騙外行人。」主任盯著戴清堯，目光如炬，「以大聯盟為目標，捷徑只有一條，那就是科班學校。」
「可、可是……科班沒在念書……」
「這你可以自己解決。」主任說，「練習完了就多多用功吧，為了兼顧夢想和學業，這一點努力是必須的。」
「對啊，在台灣打球還是找間科班比較快啦，就我們附近那間白鹽，他們有出過幾個上大聯盟的啊。」班導說。
「去年白鹽有個很有名的，才剛畢業就被美國球隊簽走，我記得當時新聞報了好多天。」小眼睛老師皺眉思索，「好像叫什麼……」
「我就不能去科班啊！」
戴清堯這話吼完，自己就覺得死定了，怎麼就忍不住啊？好不容易塑造起來的想邊打球邊念書的好學生形象一下子就崩壞了，沒看那邊幾個老師都很懷疑地望著他嗎？
「為什麼不能？」
「你不是想兼顧學業才不去科班的嗎？」
「我差點就相信你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好事？所以沒有球隊要你啊？」
「……沒、沒有啊。」戴清堯不只回答心虛，連動作表情都很心虛，他的眼神游移，整個辦公室都看遍了就是不看眼前的四位老師。
幾位老師當然都把他的樣子看在眼裡，班導立刻叫道：「你敢看著我再說一次嗎？」
「我真的沒有做壞事……」
「你對著我的腳說幹嘛？我是叫你看著我的眼──」
「你之前是待在美國吧？」主任說。
戴清堯感激啊，終於離開這話題了，眼睛立刻黏在主任身上，狂點頭。
「美國對於學生運動員的課業有一定要求，讀到高中畢業還可以參加大聯盟的選秀，怎麼看都比我們學校更符合你的需求。」主任說，「當初就沒想過繼續留在那裡嗎？」
我靠，竟然遇到了一個專業的……
戴清堯沒想到主任這麼內行，每次發問都直指關鍵，不過這問題對他來說不是難事，因為他還真的有正當理由。
「以後要去美國打球，我就不能常回來了。」戴清堯說，「我家人現在在台灣，說在高中畢業前想多陪陪我。」
「你們家人感情很不錯啊。」女老師微笑。
「是嗎……」主任垂眸，末了說，「但我還是建議你轉學。」
「你們學校就這麼不缺人繳學費嗎？一直叫我轉學……」
「咳！」班導瞪著戴清堯。
戴清堯小聲嘀咕，「事實啊……」
「叫你轉學是因為我不會答應你成立棒球社，所以你去其他學校打吧。」主任說。
看戴清堯又要問為什麼了，主任直接了當的說：「我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打棒球。」
「所以是你的立場囉？」戴清堯挑眉，「不代表學校立場？」
「對，只是我個人不喜歡而已。」
「好啊，那我會按照你們學校的程序提起社團申請，這樣可以吧？」
「那是你的權利。」
「那我沒事了，」戴清堯說完轉身就走，幾步後「啊」了一聲，立刻轉身朝四位老師點了點頭，「忘了說，謝謝。」
講完後就出門了，留下眾老師大眼瞪小眼，過不久主任說了句：「我去看一下社團。」也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女老師看主任走了，朝戴清堯的班導問：「陸老師，你們班那個同學……要不要和他說啊？我看他好像是真的想成為職業球員耶。」
「別管他。」班導把玩著手中的小瓷杯，「小孩子嘛，哪聽得進我們這些大人的話，他自己試過就知道沒辦法了。」
小眼睛老師翹了個二郎腿在那抖啊抖的，「在南文，主任的意思就是學校的意思啊。」
說完，兩個男老師相視而笑。
「你們怎麼老是這樣啊……」
看著兩個有如反派角色般笑得陰險的同事，女老師嘆了口氣，轉頭朝隔屏後喊：「吳老師，你覺得呢？吳老師！」
喊了半天對方還是沒有回應，女老師來到隔屏前透過縫隙望了過去，發現吳老師早就不在位置上了。
「什麼時候出去的？」女老師疑惑。
吳老師沒有走遠。
他不過就在主任離開後也跟著走出辦公室，伸了伸懶腰，之後就往外頭的雕花欄杆上一趴。
吳老師揉著乾澀的眼睛，用力眨了幾下後眼前終於又清晰起來，朝著一個方向望去。
那裡一片綠意盎然，一名高個子的男生悠哉地走著，正午的陽光當頭灑下，彷彿給他上了個聚光燈一樣。
正是出了辦公室的戴清堯。
吳老師看著戴清堯走出草地，拐進了一條石板路，慢慢消失在他的視野。
「棒球……」吳老師喃喃念著，眼神晦暗，表情陰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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